涨姿势

迅哥的《安史之乱》九篇全集,前因后果都说明白了(超长文)

《安史之乱 一》

发生于天宝十四载(公元755年)的安史之乱,是华夏民族史上的巨大劫难。尽管多灾多难的中华民族在3000多年历史中所遭磨难不可胜数,但八年安史之乱依然是这些劫难之中堪称屈指可数的大劫,所谓阿鼻地狱大致如是。

安史之乱八年,使中国地区人口锐减三分之二,从5400万减少至1700万;使中华民族历史上最为壮丽、盛大,为之骄傲一千多年的开元盛世一夜崩塌,使玄宗治下40年王道乐土沦为修罗坟场。

对于开元盛世最好的回忆是杜甫给出的:“忆昔开元全盛日。小邑犹藏万家室。稻米流脂粟米白,公私仓廪俱丰实。九州道路无豺虎。远行不劳吉日出。齐纨鲁缟车班班,男耕女桑不相失。”

对于安史之乱最好的描述是杜甫给出的:“子孙阵亡尽,焉用身独完?投杖出门去,同行为辛酸。”、“存者无消息,死者为尘泥。”、“世乱遭飘荡,生还偶然遂。邻人满墙头,感叹亦歔欷。夜阑更秉烛,相对如梦寐。”、“爷娘妻子走相送,尘埃不见咸阳桥。牵衣顿足拦道哭,哭声直上干云霄。”……

对于平定丧乱最好的喜悦还是杜甫给出的:“剑外忽传收蓟北,初闻涕泪满衣裳。却看妻子愁何在,漫卷诗书喜欲狂。白日放歌须纵酒,青春作伴好还乡。即从巴峡穿巫峡,便下襄阳向洛阳!”

当你了解了那场灾难,按着年代顺序读完杜甫的诗,最后再来读这首《闻官军收河南河北》,你甚至也会涕泪满衣裳 —— 那是一场场悲欢离合、骨肉沦丧之后的白日放歌、青春作伴,怎能不感人肺腑?
————————————————

好了,我们收一收对杜甫的同情,回来讨论一下:这场灾难怎么发生的?为什么发生?舞台上有哪些人?他们扮演了怎样的角色?可不可以不发生?结局可以改变么?

假如安史之乱是一场盛大的舞台剧,舞台上有无数的演员:李林甫、杨国忠、杨玉环、安禄山、史思明、安庆绪、封长清、高仙芝、哥舒翰、李亨、郭子仪、李光弼……然而这所有人之中只有一个主角:唐玄宗李隆基。

万方有罪,罪在朕躬。在中国历史上,这通常是一句推卸责任,展现担当的托辞。然而中国的传统、乃至全地球的传统是:当涉及社稷苍生、国祚道统的灾难发生,无论具体原因是什么,只有一个责任人:最高的那个。

我整天喷虎,有些人来喷我。

你问我:XXX又不是他管的,是基层执行的问题,歪嘴和尚念错了经,是他的责任吗?我明确告诉你:在这片土地上,出了任何问题,都是他的责任。懂么?

2000多年了,这就是中国,中国就是这。

《安史之乱 二》

一个问题:李隆基是个什么人?

唐玄宗李隆基是一个幼年丧母的儿童、是一个不受重视的皇子、是一个多智果决的青年、是一个励精图治的王者、是一个浪漫多才的情人、是一个老来昏聩的老人。

但有一个身份,是李隆基终身不改的:他始终是一个成熟的政治家。

据说普京在一次与手下人的闲聊中曾经袒露心声:谁才是俄罗斯民族历史上真正的罪人和卖国贼?是斯大林、叶利钦么?不是。是那些把权力扔到地上,让野心家们捡起来的人。比如戈尔巴乔夫、尼古拉二世。

于是,快二十年了,他自己从未放下过手中的权力,无论好坏,他都不想放下、或不敢放下。

我们说:这是一个成熟的政治家。
—————————————————

唐明皇李隆基一生共在位44年,加上太上皇6年,共为天子50载,享年78岁。

我记得咚葆哥写过一篇,大致意思是:人要死的及时,例如孙中山。我们难以想象假如李隆基死在他71岁的时候,他可能得到历史上多高的评价?其实所谓老来昏聩,是个伪命题。老了的最直接影响就是精力不济,精力不济必然权力溃散,权力溃散必然斗争—— 这就是帝国政治的恒纪元,所以我们说:要会死,要死的及时。

尽管一千多年后,后世子孙们依然把他的塑像摆在了大唐不夜城广场上,但他确实毁了他自己前半生一手缔造的盛世太平,也毁了大唐。
————————————————

明皇李隆基生于公元685年。

在他7岁的时候,他父亲李旦被他奶奶武则天从皇位上赶了下来,并改名叫武旦。我们不知道7岁的李隆基有没有被改名叫武隆基,但这里的逻辑矛盾是很显然的:假如随母姓,他应该改名叫窦隆基。他奶奶最后改朝失败,其实就失败在这个逻辑矛盾上。

在他9岁的时候,他妈妈有一天被奶奶叫到宫中,然后再也没有回来。他想问他爸爸:妈妈去哪儿了?而爸爸惊恐的捂住了他的嘴……

在他不知道几岁的时候,有人诬陷他爸爸阴谋复位,来俊臣逼死了他们家的一名乐工,他爸爸那些天惊恐如丧家之犬。他知道他原来有两个伯伯,就是这么被逼死的。他还有一位三伯伯,被放逐于房州。如今他只有一位姑姑太平公主了。

在他23岁时,他被外放于潞州(今天的山西长治市)当别驾。他离开了祖母,离开了父亲,离开了随时掉脑袋的危险,他开始呼朋唤友了。他在潞州结交了王毛仲、李宜德二位,初步拥有了自己的班底。

25岁时,他回到京城。此时,祖母已去世,三伯父李显称帝。则天大圣皇帝威加海内逾40载,溘然长逝后,懦弱的三子李显无法阻止王纲解钮,韦后与安乐公主权倾朝野,图谋做小则天。此时韦后一党最为忌惮的就是李旦和太平公主一家。

然而李隆基在这时获得了意外的松弛,原因是:他只是个不受重视的藩王而已。李隆基是睿宗李旦的第三子,且并非嫡出。他的皇长兄李成器才是韦后一党深为忌惮且严加监视的。于是李隆基带着从潞州得来的班底,在京城悄悄培植势力。在这一年(710年)七月,他发动了唐隆政变,剿灭了韦后一党。之后,他还政于父亲李旦,由二字王“临淄王”改封一字王“平王”,后被立为太子。

27岁,他父亲李旦将皇位让与李隆基,目的是为了平息太子与姑姑太平公主之前愈演愈烈的权力之争。

28岁,皇帝李隆基发动先天政变,铲除太平公主一党,并果断拒绝父亲不要杀姑姑的恳求,赐死姑姑太平公主,自此大权独揽。同年改元“开元” —— 中国3000年历史上最牛逼的年号,这一年是公元713年。
——————————————————

圣人李隆基,拥有一个担惊受怕、骨肉分离的童年;拥有一个果决狠辣、明锐刚健的青年;拥有一个锐意进取、励精图治的中年。他幼年的仓皇恐惧、他青年的政变杀伐,都让他深深明白:权柄之重于泰山。

自从他28岁大权独揽,他所在意的事情就只有两个:一个是保证皇权在手,王纲不坠;一个是使国家经济繁荣、天下太平。一个成熟的政治家就是明白:第二点要为第一点服务,而不是反过来。

在李隆基28岁先天政变后,没有任何政治势力——无论是太子、诸王、宰相、边将、宦官,能够撼动他手中的权力。

他拉一派、打一派;他提拔、贬谪、调动、宠幸、诛杀;他组织、安置、牵制、平衡;他给胡萝卜、或大棒……什么叫政治?这就叫政治。雷霆雨露,俱是天恩,一切都要为最高的终极目标服务:权柄。

而他玩弄平衡、操持权柄一生,最终导致了玩脱手、玩散架。他专心设计的精密仪器,终于在他行将老朽之际向他和他的煌煌帝国反噬,噩梦一梦八年。

《安史之乱 三》

大唐天宝三载(公元744年),天下无事。

43岁的翰林李太白写完了“云想衣裳花想容”,享完了高力士的足疗大保健,睡足了“长安市上酒家眠”,被玄宗放逐,离京远游,在洛阳遇到了32岁的杜甫,完成了“中华文化史上最伟大的相逢”。

85岁的秘书监、太子师贺知章,为帝国健康工作50年后,辞别玄宗、太子,骑着毛驴回到了浙江老家。

61岁的李林甫任宰相10年,正是权倾天下。唯独牛仙客死后,李适之担任左相,不似牛仙客听话驯服,如何斗倒李适之令老李颇费思量。

44岁的杨国忠还在扶风当县尉,还是个处级干部,压根儿不知道自己即将扶摇直上九万里。

22岁的李泌,终日游荡于华山、嵩山、终南山之间求仙访友。他那时未必认识太子,也当然不认识张小敬和檀棋,还不知道十年后自己将天降大任。

41岁的安禄山正春风得意,接替裴宽任范阳节度使,加上已有的平卢节度使和河北采访使,他成为了一个类似张作霖的人物,帝国东北王。

25岁的杨玉环还住在太真观中,等待着来自大明宫中的召唤。

天宝三载,天下无事。
————————————————

三年前,明皇李隆基认为自己功业已毕,取王勃“物华天宝”,改元“天宝”。这是一个年入耳顺之年的老人自然的想法——他想给自己退个休,享享福。

他27岁登基,28岁独掌大权。开元年间,对内,他重用姚崇、宋璟、张说、张九龄等贤相,拨乱反正、休养生息,采纳“勿贪边功、广开言路、奖励正直大臣、勿使皇族专权、勿使宦官专权”等“十事要说”,整治吏治、广纳人才、提倡法治、锤炼干部队伍、精简国家机构、打击贪污腐败。不忘初心、牢记使命,从严治D永远在路上。—— 你如今看到的所有作为,大唐明皇都干过一遍。

对外,他改革兵制,裁撤边军。同时重用王忠嗣、高仙芝、封常清、张守珪等名将,向西平定西突厥叛乱、取小勃律,征服撒马尔罕和塔什干,一直打到葱岭以西与阿拉伯帝国接壤;向东大败奚契丹,降服契丹三十六部;向南击败吐蕃,吐蕃臣服。

到了开元十三年,唐明皇封禅泰山,功标天地。

讲真,皇帝做到这个份上,确实差不多了。
————————————————

但,你要知道:到了天宝年间,大唐帝国已经是一个承平130年的中年帝国了。对比一下,如今本朝承平多少年?70年。假如把头28年算作没有好好干活的年份,从78年开始算好好过日子,我们才承平了多少年?40年。那么如今本朝的积弊、问题多乎哉?

中国历史上的大一统帝国,平均时长也就250年。长寿的如两汉400年,中间也有王莽之乱这样的大丧乱。

古人称“气数”,其实王朝就像人的身体,有幼青壮老的时节之分。形势比人强,任你再英明神武,该来的,一样都不会少。

在一个王朝步入中年时,会有什么事情发生,会有什么样的人出现呢?我们可以看如下两个例子:

北宋建国是960年,140年后,崇宁二年(1103年)二月,蔡京任左仆射。

明朝建国是1368年,170年后,嘉靖十五年(1536年),严嵩任礼部尚书兼翰林院学士。

清朝入关是1644年,130年后,乾隆四十一年(1776年),和珅任户部右侍郎、军机大臣、总管内务府大臣。

我已经看见,一出杯具正上演,剧中没有喜悦,我仍然躲在你的梦里面……[蜡烛]

大唐王朝的这个人,安史之乱这幕大戏的副主演,叫李林甫。

《安史之乱 四》

安史之乱是个军事问题。而所有的军事问题,都是政治问题;所有的政治问题,都是财政问题;所有的财政问题,都是土地问题。

如今的烘抗,是个微型军事问题;军事问题的背后,是政治问题;政治问题的背后,是土地问题(烘抗压根没有财政)。—— 烘抗承平多少年了呢?从开埠算,180年;从李嘉诚入港算,80年;从67年暴动算,50年;从回归算,20年。

富者田连阡陌,贫者无立锥之地,茅屋为秋风所破。—— 中年帝国,信甚至哉?
————————————————

安史之乱和李林甫有什么关系呢?这要从李林甫的身世说起。

李林甫,出身宗室子,比玄宗李隆基大2岁。由于出身宗室,他的起点比起寒门子要高很多。他从皇宫护卫干起(这是李唐宗室子常见的起点),一直在长安出任京官,当过太子属官,当过国子司业、御史中丞,呆过刑部、吏部、礼部,最终以礼部尚书拜相。

提拔李林甫的人,叫宇文融。宇文融也是开元朝名相,但并未获得如姚崇、宋璟、张说、张九龄一样历史上的巨大声名,为何?这里得说一个关于唐史的潜规则了。

姚、宋、张,你一听就知道是汉人。意味着啥呢?意味着他们不是鲜卑贵族出身,大概率是通过科举考试进入仕途。事实上,以上的四位名相全部都是科举出身,其中张说是当年策论天下第一;宋璟和张九龄都是进士及第,换言之:他们都是读书人。而读书人往往看不起门荫官员,同时写史的又是读书人,于是……

唐代官员主要有两条入仕之路(其实哪代都是),一是科举,二是门荫。李姓是个很有迷惑性的姓氏,其实李唐王室是鲜卑人,宇文则一听就知道是鲜卑族。

读书人有一个好处,就是正心诚意,以“修齐治平”为己任,在盛世中能够秉持公心,明正执法,制定政策时多考虑民间疾苦,为人民服务。但读书人也有坏处,难“从私”、易“清高”,在君王与国家发生抵牾时,往往是忠诚不绝对。像读书人里一些绝对忠诚的如严嵩,就被认为是叛徒;而海瑞则被千秋垂范。

于是,清明君主往往是善待尊敬“读书人”,而亲近宠幸“自己人” —— 就像你们公司里最能干的副总,和老板最爱的副总。举个例子:唐太宗最尊敬、推崇的是谁?读书人魏征。最宠爱、亲近的是谁?自家人长孙无忌。—— 君王也是人,这都是人之常情。

但这意味着门荫官员就不能干吗?不是的。但你是个读书人,是不是天然就看不起走后门进来的?这是不对的。张说就看不起宇文融,两人担任丞相时斗得鸡飞狗跳。
————————————————

宇文融这辈子,主要功绩是什么呢?他大大的为玄宗解决了财政困难。

中国古代的税赋来自土地,唐朝开元初年的时候,天下已经承平100年。一个自然的结果就是土地兼并严重、税收人口藏匿,国家税源不足。宇文融在开元九年上书玄宗,建议检括逃户,增加租赋收入。他担任括地使,颁布劝农诏,前后任用29名劝农判官,在短时间内使国家财政收入增加了10%。

同时,宇文融任相之后,知人善任,提拔了宋璟、裴耀卿、许景先等人,你看人家贵族出身反倒不会看不起你读书人。

到宇文融后来政治斗争失败,下台遭贬,玄宗的财政顿时陷入困境,玄宗不止一次表示想念宇文融。你说这种干部领导能不喜欢么?

那么是谁接班了宇文融,把大唐这艘没钱的破船继续推向前进呢?——就是李林甫。
————————————————

如今的史书上对于李林甫老师的描述,基本上都是各种政治斗争,今天把谁谁谁斗倒了,明天阴谋构陷谁谁谁,口蜜腹剑、野无遗贤,统统是坏话,好像他坐在位子上除了阴谋诡计没别的。怎么可能呢?你特么拿屁股想也知道。

李林甫52岁拜相,至70岁去世,为相19载,其中大权独揽十数年,假如真的是坐在位子上只斗争不干活,大唐能撑这么久?大唐强敌环伺,东西南三面供养着60万大军;太平天子李隆基要建宫室、和杨贵妃秀恩爱,要修广运潭,要维持官僚机构运作……钱从哪儿来?变呐?还不是李林甫搞来的。

永远别觉得一个能坐在相位上19年的人会屁事不干,清流史家书呆子们才会这么想。况且李林甫死后“天下冤之”,而且他并未查出有什么经济上的重大问题,与严嵩、和珅等巨贪大蠹们根本不可同日而语。况且李林甫有干才,通人心,威加天下20载,安禄山见之如芒刺在背,大汗淋漓,这正是社稷股肱、大唐干城才有的能耐。假如李林甫不死,安禄山压根儿不敢起反心。

然而安史之乱,李林甫有大罪。其罪正是:以政治斗争的一己之私,重用蕃将,无视夷夏大防,使安禄山做大。

以其坐天下二十年,而使三千多万生灵涂炭,让他替天子背起这口大黑锅,也不算委屈。

《安史之乱 五》

安史之乱的起源,要从大唐的土地制度和兵制说起。在唐玄宗开元之前,唐代实行的是自北魏年间传下来的均田制和府兵制。

北中国自300多年前西晋八王之乱开始,就没停过战乱,失地流民、无主荒地极多。到了公元485年,北魏冯太后开始实行国有土地制度,简而言之,就是把无主荒地全部收归国有,按照一定比例分给失地农民,每年向朝廷交税。这就是隋唐“均田制”的起源。

在这套系统下,门阀和贵族基本是免税户,只有接受国有土地分配的农民,才是国家的固定税基。同时,冯太后制定“三长制”,在农村建立基层组织,设立邻长、里长、党长,相当于现代的组长、大队、村……这一套改革,史书上叫“太和改制。”

每个男丁满18岁,国家就会分配100亩土地分配给你。其中20亩是永业田,可以世代传承,80亩是口分田,去世后要还给国家。

之后,西魏宇文泰又在均田制的基础上,建立了配套的“府兵制”,即到了战时,农民要丢下锄头,上场打仗。打好了,可以加官封爵,没有加官的朝廷会用勋田奖励。这样,朝廷便有了固定的税源和兵源。

但,这有个前提:就是朝廷始终掌握大量可供分配的土地。

然而,一句箴语说得好:在没有外部压力的环境下,组织演进将始终沿着最有利于组织内部精英的路线前进。—— 换句话说,成平日久没有政治强力的环境下,一定是贫者愈贫、富者愈富。看看香港!内地承平40年,也已经如此了。

到了玄宗年间,贵族土地兼并、农民藏匿土地人口,国家无可供分配的足量土地。国家税基不足,财政吃紧;府兵无地可赏,逃亡严重。

于是,开元十一年(723年),李隆基建立募兵。从关内招募到军士十二万人,充当卫士,这就是”长从宿卫”,这次改革是从府兵制到雇佣兵制的转变。此后经过十多年的努力,李隆基将这种制度推广到了全国。从此府兵制改革为募兵制。

但募兵之后,有一个问题:府兵制下,装备是士兵自己准备,国家是不管的。花木兰东市买辔头、西市买骏马,说的就是这个。然而募兵制下,国家是要给准备军需粮草的。然而唐朝可怜的财政收入,根本不足以维持庞大的常备军。

于是这时,一个崭新的局面出现了:不给钱可以给政策嘛。在开元、天宝年间,玄宗先后设立10大节度使。这些节度使在各个地方有军权、税权,还有监察权——那不就是小朝廷么?但没办法,人穷只能服软。
————————————————

李林甫之所以能够在中央大权独揽十余载,除了干才了得,通识人心之外,他也和唐玄宗一样:是一个成熟的政治家。他非常知道权柄之重要,一生从不舍权。

大唐自太宗皇帝,就有“出将入相”的传统。李靖、李绩都曾担任宰相,玄宗朝的节度使们也不少都进入中枢担任宰相。

开元二十四年(736年),李林甫一生最合得来的搭档牛仙客便是以朔方节度使的身份入朝为相;开元二十六年,李林甫兼领陇右、河西节度使。李林甫最为忌惮的王忠嗣便是担任四镇节度使,掌控河西、陇右、河东、朔方,威震边疆。

为防相权旁落,李林甫极力劝说玄宗,不要封汉人为节度使,重用蕃将。而蕃将无文,可杜绝出将入相的根源,以巩固自己的相权。他曾向玄宗秉奏:“文臣为将,怯于战阵,不如用寒族、蕃人。蕃人骁勇善战,而寒族在朝中没有党援。”如此,高仙芝、哥舒翰等少数民族将领得以在边疆大放异彩,同时,安禄山也悄然做大。

到天宝十四年(755年),安禄山已经是平卢、范阳、河东三镇节度使,手下兵马18万,占全国的三分之一。

到如今,形势已经明朗:

国有土地制度崩溃,导致国家财政体系亚健康,府兵制崩溃;为应付边境战争,玄宗放弃边地军事、财政、监察大权,培养了一群土皇帝;朝廷为挽救财政危机,用干吏李林甫、杨国忠独掌相权,集中力量捞钱;宰相和节度使相互制衡,玄宗高高在上充当裁判,今天给个枣,明天给一巴掌,后天给颗糖……

但这样的模式,中央太阿高悬,其下危如累卵。维系着微妙平衡的那根丝线是三个人:唐玄宗的恩威、安禄山的理智、李林甫的威慑。

到李林甫死,天秤倾覆,天顶那根紧绷的丝线终于被烧断,达摩克勒斯之剑迎头落下。

渔阳鼙鼓动地来,惊破霓裳羽衣曲。

《安史之乱 六》

玄宗朝第一权相李林甫死于天宝十二载(753年),死于与杨国忠的权斗。《旧唐书》载:及国忠诬构,天下以为冤。

杨国忠,安史之乱的第三主角,杨贵妃的族兄,安禄山起兵名义中清君侧的对象,万死难辞其咎的火锅羊敏者。

杨国忠本命杨钊,生于约公元700年,到了40多岁还是个处级干部。本来这辈子没啥指望了,到点退休而已。结果公元745年,杨玉环封贵妃了……然后,一年内,他升任监察御史、度支员外郎、兼侍御史,身兼15职。天宝九载(750年)被赐名“国忠”,天宝十一载(752年)李林甫垮台后正式拜相。—— 从处级官员至帼级大涝,7年。

杨国忠拜相之后,代替李林甫成为了朝中左右一切的超鸡人物,身兼40余职,主管帝国财政、吏治、军事等一切事务。两次发动对南诏国的战役,老明商才,全部失败。
————————————————

大家知道,人世间权力的来源有很多种。

可能来源于血统纯正,例如查尔斯王子生下来就具有某些普通人一辈子都没有的权力;可能来源于位置,比如省微给你们市空降一位零刀,你就得听他的话;可能来源于资历,例如同一个公司里即使同级的副总,发出的指令也未必拥有同样的效力,可能创始人副总说的话更算数些;而最狠的一种权力来源,叫做克里斯马。

当一个团体中,有一位首脑可以不断的带领大家从一个胜利走向另一个胜利,那么所谓血脉、位置、资历等等都不重要了。

20多岁的李世民带领着大唐将士横扫天下,而他麾下50多岁的李靖俯首听命;42岁的拆门茅带领虹军四度赤水脱离险境,从此那些比他年长、比他位高、比他功大的朱、刘、周惟他是从。

好,那么天宝十二载的大唐第一权臣杨国忠有啥?有位置,且仅有位置。

然而杨国忠牛逼,准备拿帝国东北王安禄山开刀——本来去河边钓鱼的,结果钓上来一条鳄鱼。
————————————————

自李林甫死后,帝国的权力三角已然失衡。

李林甫的才干、资历、城府令安禄山惶惶不可终日,一旦李林甫说了什么不利的话,安禄山的直接反应就是:卧槽完了完了完了,我死了我死了。如今李林甫死,那么安禄山看得上继任的杨国忠么?

怎么可能呢!

老子天宝元年就是平卢节度使,一方诸侯了,你还在扶风县衙里吃沙子呢!老子使快慢机的时候,你还只配背老套筒,跟我安禄山比,你杨国忠就是个新兵蛋子!好,现在这个新兵蛋子爬到老子头上来了,还要逼老子交出军权,每天造谣我要反,拿哥舒翰来牵制老子。

杨国忠为了逼反安禄山,丧心病狂到了什么程度呢?《旧唐书》里写:杨国忠使门客追查安禄山的隐秘之事,围了安禄山的家,抓了安禄山的人,缢杀于御史台。——其实就是骑在安禄山脖子上拉屎。

安禄山真是没想反,即使想也是想等到玄宗死后,那时玄宗都72岁了,还有几年活头?可是杨国忠同志不许啊,安禄山底下的兄弟们就说话了:团长,打不打?—— 基本上就是这么个情况,然后安团长打了。

在古代的通讯条件下,当你和黄地距离十万八千里,而玄宗黄帝周围最得宠的权臣每天在玄宗耳朵边嚼舌:他要反。那你几乎别无选择,只能反。
————————————————

渔阳鼙鼓动地来,杨国忠高兴了,跟玄宗说:你看看你看看,怎么样,兄弟我有先见之明吧?——我很难理解这是一种怎样的喜悦,类似于键盘侠们吼了二十年房价崩,最后终于崩了,自己也终于失业了。

玄宗听到消息首先的反应是不相信。因为他对安禄山的恩宠已极,他和杨贵妃都很爱这个大胖干儿子,他也并未听信杨国忠的一面挑拨之词。然而事已至此,没有办法了。

玄宗在维系皇权、宰相、藩镇的脆弱平衡时,过分相信了安禄山的理智,也过分疏忽了杨国忠的权欲,同时过分高估了帝国的防御。
————————————————

天宝十四载十一月初九,安禄山起兵造反。

大唐当时边地常驻大军,而中部无兵,防御空虚。安禄山15万大军起兵后,河北望风披靡,整个华北平原一马平川,只用了一个月便攻陷东都洛阳,封常清、高仙芝退守潼关。

微操王者李隆基的第一个著名操作出现了:他需要给东都沦陷找替罪羊,于是杀了封常清、高仙芝。惜哉二位大英雄,威震天山南北,打到克什米尔、撒马尔干、碎叶城,败吐蕃、取小勃律,然而最终死于庸主之手。

封常清、高仙芝死后,唐军由第三位名将哥舒翰接手。然而组织存亡关头,依然挡不住内部势力斗争之火,唐玄宗、杨国忠、哥舒翰三角开始内斗。

在哥舒翰屯兵潼关的当口,杨国忠深深惧怕哥舒翰调转枪口对付自己。而同时,哥舒翰的部下王思礼劝说哥舒翰:安禄山反,以清君侧为借口,如果我们仿效汉景帝杀晁错,留兵三万镇守潼关,其余精锐回师京城,逼杀杨国忠,如何?哥舒翰没有采纳他的意见。但此言已泄,将相之间互相提防,已无信任可言。

此时,哥舒翰固守潼关半年,李光弼与郭子仪率军接连大败史思明部,切断了叛军前线与范阳老巢之间的交通线,叛军东进被张巡阻于雍丘,南下又被鲁炅阻于南阳,安禄山腹背受敌,一度打算放弃洛阳,回老巢范阳固守。微操大师唐玄宗精神大振,开始了他的第二次操作:逼哥舒翰出关。哥舒翰反复劝解无效。

有封常清、高仙芝为鉴,哥舒翰别无选择。天宝十五载六月四日(又特么巧了!),哥舒翰“恸哭出关”,二十万唐军精锐在潼关之下全军覆没。哥舒翰本人降于叛军,一年后被安庆绪所杀。

哥舒翰一代名将,一生戎马,屡次大破吐蕃,安定西部。乃至西部边民写下颂歌,传唱至今:

北斗七星高,哥舒夜带刀。
至今窥牧马,不敢过临洮。

惜哉名将晚年,晚节不保,北斗七星亦无法挽回其罪,颂歌读来亦如挽歌,令人垂泪。

至叛军攻陷潼关、哥舒卸下铠甲,微操大师李凯申的大唐盛世终于雨打风吹去,大明宫词、沉香亭北、长生殿、华清池、芙蓉园、霓裳羽衣曲……一切的一切都如梦幻泡影,永远的消失在历史的尘埃中。大唐、长安,自此一去不返。

在临终前,太上皇李隆基又回到了他熟悉的长安。我们不知道他看到那些断瓦残垣、废墟焦土的感受,或许如下的这句词能够稍稍代表这位五十载太平天子、千百年社稷罪人的心情,也是我们这些千年后读过大唐繁华、读过盛唐诗歌、读过大国荣耀,哭过杜甫诗篇的人们的感受:

独自莫凭栏,无限江山,别时容易见时难。
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间。

《安史之乱 七》

本来安史之乱,写完李隆基、李林甫、杨国忠,写到渔阳鼙鼓动地来,写到安禄山“指日下长安”,就不想写了。

但今天发了那条中国历史人口曲线的图,安史之乱竟在悠悠国史中成为了人口损失比例之冠,爆减62%,人间地狱无过于此。

有人问我安史之乱为啥本来可以不发生?是不是可以不那么惨烈?还是写点吧,安史之乱太大了,能延展出无数故事和话题,写个二十篇都写不完,先解释一下这两个问题吧。
————————————

我之前说安史之乱的第一男主角是李隆基,第二男主角是李林甫。其实安史、安史,反派两位Boss怎能不讲呢?

安禄山、史思明,两个改变中国历史的男人。

安禄山,父亲粟特人,在唐朝称为“胡人”,母亲是突厥族;史思明,突厥族。

安禄山和史思明是发小,都生于公元703年,生于营州(今辽宁朝阳),史思明比安禄山只大一天,从小俩人就是撒尿和泥巴长大的兄弟。

如今的辽宁朝阳是个小城,在古中国可不是。司马宣王破公孙渊,置京观,就在朝阳;姑苏慕容家祖先的龙兴之地,就在朝阳。

朝阳在五胡十六国时叫龙城,到了大唐叫营州,唐玄宗时设十大节度使,平卢节度使的治所就在营州,这里是唐帝国抵御东北少数民族奚、契丹的最前线。从这里翻过燕山,就是如今的帝都,北京。

安禄山和史思明哥俩本来是营州的古惑仔,俩人的主要靠什么糊口呢?靠当翻译和经纪人。营州作为大唐边镇,是重要的商贸中心。哥俩每天给少数民族皮毛贩子,骡马商人或茶叶瓷器商人当翻译和经纪人。

就这样,哥俩本来也不会有什么大出息,结果开元二十年(734年)发生的一件事改变了一切:安禄山有一天偷羊,被当时的幽州节度使张守珪抓住了。张守珪本来准备打死这个肥仔,结果安禄山临死前吼了一句:大夫难道不想消灭两个蕃族?张守珪因壮其言,未杀他,反而令他和史思明出去抓俘虏(边将冒领军功的日常)。结果俩人干的特别棒,于是不久安禄山就被提为偏将,张守珪甚至将安禄山收为了义子。—— 这是一个纯粹因能力而改变命运的例子。

读史书会对安禄山形成一个什么印象呢?简单讲,这个人就像唐朝曾志伟:胖、聪明、讨喜、极有能力、极知敬畏、未必多善良但必定极成功……你的人生中一定见过这样一个胖子。[doge]

安禄山这辈子怕过两个人,这两人不死,他一定不敢反。

这两个人,一个是他的干爹,名将张守珪;一个是提拔他的恩人,名相李林甫。他害怕张守珪,是因为他是干爹手底下的兵,一身的本事都是干爹教的、一身的荣华都是干爹给的;他害怕李林甫,是因为作为一个聪明人,他明确知道李林甫要比他聪明的多,他肚子里的小九九人家林右相都门儿清。—— 对于聪明人来说,智商上的碾压是令他臣服的最佳手段,例如当年朱相压倒各省素鸡们。

安禄山在干爹手下干了8年,张守珪死在了740年。同年,安禄山被提拔为平卢兵马使,两年后代理平卢节度使,成为一方大员。从此,安禄山开始了他贿赂朝廷命官,讨好唐玄宗,靠近权力中心的历程。

安禄山因为胖,表面上呆头呆脑,但对人心极有洞察。他的命部将刘骆谷常驻京师,窥测内情,一有动静则飞马报讯;同时他大肆贿赂朝中官员,也大肆贿赂玄宗,每年除献俘以外,所献杂畜、奇禽、异兽等珍玩之物相望于道,“郡县疲于递运”,安禄山以之博得玄宗的恩宠。

743年,安禄山第一次进京面圣,第一次见到这个胖子的唐玄宗和杨贵妃便被这个胖子征服。安胖子靠的是他的胡旋舞,史载他“作胡旋舞帝前,乃疾如风”。肥胖的身材惹得哄堂大笑,却也赢得了玄宗和贵妃之心。747年,杨贵妃收安禄山为义子。
————————————————

对于唐玄宗而言,事情很简单:身边所有人都在说他的好话,你最器重的二位:李林甫和杨贵妃都是如此。他业务也确实干得好,是个人才,说话又好听——你作为领导不可能不喜欢曾志伟这样的下属的。

于是,天宝三载(744年),安禄山接任裴宽任范阳节度使;天宝六载,兼御史大夫;天宝七载,赐丹书铁券;天宝九载,封东平郡王;天宝十载,任河东节度使。

自此平卢、范阳、河东三镇在握,手下18万大军,占全国的三分之一。此时,安禄山自此成为帝国最大的军头,掌握了如今的辽宁、北京、天津、河北、山西、山东等地的武装力量,与西北王哥舒翰遥遥相望,堪称帝国双璧。

天宝十载,玄宗命在长安亲仁坊为安禄山建造新宅,敕令“但穷壮丽,不限财力”,史载“虽宫中服御之物殆不及也”。安禄山进入新宅时,玄宗特意停止了击毬游戏,命诸宰相前来贺乔迁之喜。此时安禄山早已拜杨贵妃为干娘,可入华清池洗澡,堪称富贵恩宠之极,无以复加。

疑问来了:唐玄宗此时已是一个70岁的成熟政治家,如此过分宠溺重用安禄山,难道他不知道险之将至么?他怎会如此无视夷夏大防,如此信任一个异族?

请各看官留意:没有任何一个国级达老的上位,不是帝国各方势力博弈的结果,不是历史进程的产物。

《安史之乱 八》

如@猫狗catdog 所言:边患都是自己养大的。

养大安禄山的是谁呢?是李林甫,更根本的,是唐玄宗。等等,唐玄宗和李林甫是不是君臣一体的?是,也不是。[doge]

来吧,让我们打开天窗,摊开大唐天宝年间的ZZ地图,看看都有谁!
————————————————

大唐天宝年间,帝国的最高ZZ舞台上,有哪些人呢?总的来说,有四个人。

第一个是唐玄宗李隆基,第二个是大唐十九年权相李林甫,第三个是随着杨贵妃于天宝四载(745年)登台的杨国忠。但你想理解安禄山的崛起,最重要的是第四个人:大唐东宫太子,后来的肃宗皇帝,李亨。
————————————————

唐玄宗李隆基生于公元685年,至天宝元年的时候他已经快60岁了。他最担心的是什么?最害怕的是什么?是边臣叛乱么?不是,是太子夺位。

在唐玄宗之前,大唐共有五帝一后,共六位统治者,其中四帝受到太子威胁。

高祖李渊,被夺权于玄武门;
太宗李世民,太子李承乾谋反;
中宗李显,太子李重俊谋反;
睿宗李旦,提前传位于太子李隆基。

只有武后和高宗两口子,由于武后足够心狠手辣,同时压根不立太子,才没有受到威胁。你觉得60岁的李隆基到了这个岁数,会怎么想?实际上,他的担心完全靠谱,他也是后来马嵬坡之变被太子夺权的。

开元二十五年(737年),李隆基先杀了自己31岁的太子李瑛,立了自己的第三子李亨,从此李亨开始了自己长达20年担惊受怕的太子生活。
————————————————

几乎所有的帝王,都会对自己已经成年、久居太子之位的儿子产生复杂的感情。这种复杂不难理解:一方面,需要培养太子接班的能力;一方面,要防止太子势力做大,威胁皇权。——这两个目标之前,是绝对矛盾的关系,也是中国政治中千年解不开的死结。

于是高明的君主会怎么做?—— 当然是拉一派打一派啦,难不成自己亲自下场?

唐玄宗首先选中的这个制衡太子的人是谁呢?是李林甫。在《长安十二时辰》中,林右相所有举动的最终目的都意在东宫。

史载,李林甫反对李亨,是因为他在李亨立太子一事中没有功劳。但实际上,假如他不反对太子,则他就坐不稳相位。在他坐在相位上与太子党斗法十年的过程中,玄宗皇帝稳坐钓鱼台,既不阻止、也不劝和。—— 这是在政界。

天宝五载(746年),太子妻兄韦坚密会陇右节度使皇甫惟明,李林甫以“太子结交边将”大罪告发太子。玄宗大怒,将韦坚、皇甫惟明贬官,并命李亨休弃太子妃韦氏。同年,李林甫又编造另一起冤案,使韦坚、皇甫惟明被赐死,太子党羽翼大减。

天宝六载,太子儿时的发小,四镇节度使王忠嗣,被李林甫告发欲拥兵尊奉太子。唐玄宗虽表示不信,但仍夺去王忠嗣兵权,太子在军中失去最大依仗。

但,玄宗即使如此不相信太子,他能不能剥夺太子在军中的全部势力呢?又是不行的。太子李亨自亲王时代,便在西北军中担任要职,曾领朔方大使、单于大都护。因此一旦有西北军方巨头与他走的近了,便会完蛋(如皇甫惟明、王忠嗣),但假如剥夺他全部军职,到他接班又哪来的经验和权威?—— 这就是接班之难。
————————————————

大唐帝国的主力部队集结于西北和东北,那么西北军一旦被太子掌握,玄宗靠什么来力挽狂澜?到此,我们的主角要出现了—— 靠干儿子安禄山啊!

在政界,玄宗安排了李林甫(后来是杨国忠)与太子制衡;在军界,玄宗安排了与太子全无亲信关系的安禄山。安禄山完完全全是玄宗的人,有他在一日,则太子及西北军不敢轻举妄动。一旦太子妄动,则安禄山也可提十万大军进京勤王。—— 好,现在我们知道,玄宗为何要重用安禄山了。
————————————————

另一方面,我们提到过,为保相位,李林甫建议重用蕃将。蕃将无文,无法出将入相,可保李林甫相位不失。

同时,随着杨国忠崛起,李林甫需要用安禄山制衡杨国忠,而杨国忠在军界的依仗是谁呢?西北王哥舒翰。

李林甫死后,杨国忠拉拢哥舒翰,打压安禄山。唐玄宗因得知哥舒翰与安禄山关系不睦,曾撮合他们冰释前嫌,派高力士设宴款待二位。结果席中二人差点大打出手,宴席不欢而散。但由于杨国忠掌权,哥舒翰自此官运亨通。
————————————————

到现在我们知道舞台上发生什么了:玄宗为制衡太子,政界重用李林甫、军界重用安禄山;李林甫为保相位,为对付太子、杨国忠,重用安禄山;杨国忠为对付太子、李林甫,重用哥舒翰、打压安禄山。

看起来只有三个人,第四个人太子呢?太子上不了场,因为他爹是一个成熟的政治家。一切都因为他,但他不在舞台上。—— 知道玄宗多牛逼了吧?

一盘大棋。

安史之乱 九》

还是一鼓作气写完,免得后面又散架了不想写。

回到那两个问题:1、安史之乱可以不发生么?2、安史之乱可以不那么持久且惨烈么?

这两个问题千百年来有过无数讨论了,我只能提供一点我自己的想法。
—————————————————

第一、安史之乱本身,是可以避免的。但动乱没法避免。

换句话说,安史之乱最后落在了叫安禄山的胖子身上,是偶然的;但即使没有了安禄山,也会有李禄山、王禄山站出来。王纲衰微,则贼子窥神器,这个免不了。

安史之乱的深层背景,是大一统王朝承平140年,黄老爷剧增、土地减少、韭菜不够导致的中央财政危机。—— 这是两千年来大历史周期律,谁都逃不过。

如今的中国承平40载,都他妈喊韭菜不够了,过一百年你再看看?香港承平100多年,如今啥情况?唯一能撬动这个历史周期律的,是科技,就像消灭战争的是原子弹,消灭饥荒的是农业机械化大生产。所以真正的人类伟人,是牛顿爱因斯坦袁隆平们。

可惜唐玄宗那会儿,没有科技。韭菜就那么多,李嘉诚们不断增长,肿央没钱了,于是均田制维系不住,府兵制维系不住,但国防和政府开支刚性增长,就出现了小朝廷——节度使们。

是不是有了节度使,就一定控制不住呢?也不是。最简单的招:不使某一家节度使军权过大,十节度互相牵制;同时各大军区轮岗,不使某一人长期经营地方。凑巧的是,这两招制衡被唐玄宗和李林甫破坏。唐玄宗授了安禄山三镇节度使,李林甫任用蕃将,使汉人节度使解除兵权入朝为相的制度被破坏,安禄山经营东北十余年。—— 到这时,你再想收安禄山的军权,那就是逼他谋反了。

有些朋友嘲笑玄宗玩平衡、走钢丝最后走脱了,这个不对。ZZ的本质就是玩平衡,可以嘲笑他玩脱了,但不该嘲笑ZZ本身,ZZ家干的就是这活。你在中央财政不振、对地方制约有限的环境下,如何维持王纲不坠呢?跟追姑娘似的,家里条件不宽裕,那就只能靠技术。实际上安史之乱后,中晚唐藩镇割据,但也没有发生巨大的变乱,就是靠的这种谨慎平衡。

有人又问了:那为什么玄宗做不到D指挥枪?。。。这要求太高了,中国历史上做到了这一点的也就是本朝,在古代条件下,是做不到支部建在连上的,建在军上就不错了。鱼朝恩政委后来干的就是这活,落得一身骂名。

那么唐玄宗担不担心安禄山反呢?不担心。安禄山假如极其理智,就不该反。

他是个胡人,可能不太读历史。在大一统王朝安然度过前4、5个皇帝,气数未尽的时候,造反是没有胜算的。连则天大圣皇帝想改元,都因天下思“李”而不成功,你个毛子想夺汉家天下?况且北军虽锐,兵力只占全国三分之一,镇边有余,叛变不足。假如不是李凯申潼关两次神微操,安禄山起兵一年就该回家洗了困了。

但对安禄山本人而言,他起兵时52岁了。这在古代是个活着算赚、死了不亏的年纪。他一生享尽荣华富贵,连杨玉环的冰肌玉骨、清辉玉臂可能都一亲芳泽过,有啥不敢死的?50多岁独霸河北,却被你个扶风县的处级干部骑在头上拉屎?心一横:爷不伺候了!

假如,是说假如:玄宗没有给予偌大权柄无限宠爱、没有任其经营北方十余载、没有使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杨国忠上位、甚至玄宗本人只要年轻十岁或者李林甫、张守珪未死,安史之乱都不会发生。
————————————————
第二、安史之乱可不可以不那么惨烈和持久?

当然可以。

安史之乱共历时七年零两个月,以史朝义死告终,中国损失三分之二人口,够打两次抗日战争。

安史之乱事儿大不大?大,肯定大。国中三分之一的正规军造缓,就像现在广州军曲、南京军曲一起那啥,你说事儿大不大?

但是不是大到要打七年,损失9亿人口呢?肯定不至于啊!除非……王八蛋掌权嘛。

玄宗皇帝在应变的时候,第一件该做的事是什么?是杀杨国忠。就像景帝杀晁错,晁错死得冤不冤?冤。造反是为了晁错么?不是。那么该不该杀?该。先杀了再说,想那么多干嘛。你不是清君侧么?哥帮你清了,你再编个理由先?

玄宗不杀杨国忠当然有他的考虑,可能是为了制衡太子,也可能是为了不示弱。但后来军事上的两次微操,就显示了他究竟老糊涂到了什么程度。

到他逼哥舒翰出关全军覆没,老皇帝终于用完了自己所有的权威,被太子赶下了台。安禄山占据两京,兵势达到最盛。但此时才是天宝十五载六月,兵变刚刚半年。

天宝十五载七月,李亨登基,唐军换了统帅。这个时候,隐居终南山中的白衣山人李泌出山,找到了唐肃宗,给肃宗送上隆中对。李泌的隆中对十分著名,讲的是平叛的战略问题。

在安禄山叛军攻占长安、洛阳两都之后,不断将中原财宝美人运回老家范阳(今北京南一带)。李泌由此断定:叛军胸无大志,只是来打秋风,败亡不远。

叛军此时有三大据点:两都、范阳。而贼兵炽盛,正面争锋无益,于是李泌献策:不急于收复两京,而是令李光弼出井陉,占常山,威胁范阳;令郭子仪占冯翊(今陕西大荔),据河东,威胁长安。此时安禄山本人居中坐镇洛阳,唐军来回攻打范阳和长安,可使其首尾不能相顾,最终将安禄山困于河南等死。

李泌的战略极其高明,可谓万无一失。此战略的根本目标是安禄山的老巢范阳,假如范阳被端,则贼乱自平。但目前贼强我弱,则应当来回调动其军力。如强攻收复两京,不动范阳,则最终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最终肃宗的选择,辜负了李泌的良策,本来自潼关之后的第二次斩草除根之法,又被李家父子抛弃。

完了之后,还有第三次。

安史之乱的第三年,极有希望提前平定叛乱。此时安禄山已死,两京收复,叛军分裂,史思明宣布降唐、复叛。

然后,唐肃宗集结十个节度使,围剿邺城安庆绪。此前,唐军一直采用广平王李俶(即后来的唐代宗李豫)虚领总指挥、郭子仪担任副指挥实际指挥全军的格局。但这种格局,唐肃宗睡不着觉。

最终是,广平王回朝,十节度围剿不设总指挥,派了个政委鱼朝恩。然后就是六十万大军崩溃,史思明大胜回范阳,安史之乱生生打成长期战争。
————————————————

整个的安史之乱,是被李氏父子生生从小乱打成大乱、从短乱打成长乱的。这也不奇怪,仗反正是士兵们去打,死的都是老百姓,县长们最在乎的是县长的位子还在不在屁股底下?黄老爷最在乎的是今年能不能多收三五斗?

至于死个五千万人,多大点事儿?打打打,打七年,打十七年也奉陪啊,哥还不是华清池里洗洗澡,大明宫里泡泡妞!

周期律是走不出来的。昨天坏指导写了篇《活着》,看着心有戚戚。一茬茬的黄老爷、一茬茬的马县长,回过头全特么说:乡亲们你们不努力啊!我年轻时候身价上亿了都不给自己买西装,你们现在怎么这么好吃懒做……

出了事儿,不从生产关系上找问题,永远只着眼于生产力提升,是种好态度,但并不科学。正能量的话是:要把蛋糕做大;负能量的话是:你特么能不能不要占90%的蛋糕?匀点出来艹尼玛,不怕吃撑了?

中国隔个几百年就重启一次,人口砍一半,站出一个张麻子,然后再重来。哪次重启踏马的不是那些个县长、老爷狗咬狗?回头全特么怪韭菜不努力,长的不够旺盛,不够吃了!——真是特么科学理论。

HK的黄老爷们,税收到2099年了,小年轻们打打打,关他鸟事?人家999年地契留着,琢磨怎么能续签到一万年呢?重启?重启哥就去加拿大了,撒哟拉拉!

但愿我有生之年,这片土地不再重启了。愿这片土地上的张麻子,永远不忘初心,永远不要变成马县长、李皇帝。

愿长安,永远长安。

长安一片月,万户捣衣声。

本站内容均转自互联网 版权归原作者所有
上一篇: 一篇很有意思的文章:测谎仪的前沿竞赛...